近来由于追光三部曲的终结,我对白蛇传又思索良多,故再撰一文讨有关许仙改编的话题。因为我发现至今仍有很多人对许仙存在误解,那些只略耳闻了解一点白蛇传这故事传说而未认真观看现代某部具体改编作品的人,对许仙的印象大抵只是懦弱、无用,这委实冤枉好人了。而一些改编创作者,在带着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去重塑许仙时,由于出发点的偏离,又会导致一些意外问题,比如用力过猛,或着力不当。
?这种偏见从何而来?我想还得归因于以田汉剧本为底本的戏曲版白蛇传。由于时代的原因及需要,该戏曲版的人物脸谱化形象鲜明,法海是封建势力,白娘子是反封建的,而许仙就是中间动摇派,天然地带有软弱的原罪。然后又由于天朝九年义务教育的思政建设颇为成功,大家对许仙的成分定性就这么钉死了。
展开剩余91%?随着时代的发展,现代演白蛇传的作品,包括戏曲汇演,都不再提封建与反封建了。但许仙身上那个负面标签始终没能摘下。也难怪,法海可以翻案,甚至有佛教协会为之护航,这个阶层显然比普通人更有统战价值。许仙作为普通凡人,身上也更难有出彩故事,所以更容易被忽视。
但即使是传曲版白蛇传,对许仙形象的塑造也有个关键点,可能大多观众也没意识到。那就是在断桥这折,实际上就完成了对许仙的改造:白娘子最终争取到许仙这个“中间派”,自此许仙就属于自己人了,已经在统战线上了,就不该再揪着黑历史骂他软弱了。
断桥的故事情节很简单,就是说许仙在水漫金山后逃出金山寺,回到杭州断桥与白娘子重逢,向娘子承认错误,表明心迹,自责不该胆小怀疑,从此坚定信念,重归于好。但背后的意义可不简单。在更早的本子,有的甚至写到那时许仙还受法海指使,回去“稳住”白蛇的,好在产子后再收妖,仍然是在欺骗她。田汉本用几乎相同的情节,表达完全不同的思想,使许仙的人物得到成长,以至升华(明知是蛇妖,也仍然爱妻如故)。这其中的关键只是许仙的内心转变。
所以说,如果水斗一折的主角是白娘子,那断桥一折的主角应是许仙。虽然大多戏曲版在断桥中仍是白娘子唱工更重,除了越剧版许仙唱工稍重,而婺剧版三者做工并重。后者被誉为“天下第一桥”,简直是杂技版了,那里的许仙演下来也许是最累的。但这都是表演上的,剧情内核上重点应是表现许仙的转变。
?后来的影视改编,断桥重逢的演绎,都不如戏曲版。因为在影视版中,故事前期许仙就不再软弱,不再犹疑了。自始至终,都是已经(被戏曲版)改造好的许仙形象。于是在断桥重逢时就少了人物内在冲突,最多是解释外在误会。
就看最经典的许仙,新白娘子传奇电视剧中,许仙可以是身体上的文弱,内心上又何曾软弱过?而且他无条件信任娘子,在盗宝案中他与陈大人的辩解竟显傻得可爱。最令人动容的是出家理由,归去同修,把功德挥向爱妻,助她早日出塔。这行为初看起来也很傻很天真,可能根本是无用功。但在神话的世界观里,也许有用呢?但即使是无用,那也足以表明许仙的心意,内心的强大。仍然是相同的情节,心境的不同,便塑造了不同的许仙。
?所以,作为一介凡人,我们说许仙软弱或强大,不能唯结果论,不能看他能否保护、拯救妻子,而应该看他的内心支撑的信念是什么。简言之,这叫论心不论迹。
?再看电影青蛇的许仙(吴兴国版),这个许仙的误解可能是最大的。因为李碧华的原著小说基调原因,喜欢批判人性。然而我认为徐克的电影青蛇与李碧华的小说青蛇在思想上是完全不同的。大家都说这电影是颠覆的,其实颠覆传统白蛇传的是小说青蛇,而电影青蛇更是颠覆原著小说,仅管从情节上似乎还挺尊重原著。
简单说,白蛇传的四个核心人物,在青蛇小说中全员“坏人”,包括白蛇,也有讽刺之意。而在青蛇电影中,全员“好人”,包括许仙。小说装深沉,披露人性丑恶,电影更通俗,试图解释人物动机,表现人性光辉。
这个许仙固然算不怯弱,唯一做错的事只是经受不住青蛇的诱惑,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但由于有法海这个参照系,那似乎也可以理解了。就像他之前被白蛇吓死,也不能怪许仙吧。
?这个许仙也是爱惜妻子的,在端午之前他就发现了她们是蛇妖,白蛇为了释疑很热情地要喝雄黄酒,许仙反而是劝阻她别喝,还偷偷把雄黄酒倒掉。但是倒在荷花池的雄黄酒让小青现形,仍是逃不过被吓死的宿命。这个改编,没改结果,但改了过程与人物动机,挺妙的。
后来法海来收妖,他把法海赠送的佛珠扔了,劝青白姐妹逃走。他从来就是站在白蛇这边,并没有轻信法海的话,没有动摇。最后他在金山寺同意了落发出家,也是为了求情,求法海放过白蛇姐妹。他一个凡人又斗不过法海,还能怎么办,只能妥协,寄希望法海是有德高僧,能够慈悲网开一面放过妻子。
若按传统白蛇传解读,白蛇与青蛇在外面斗生斗死,许仙却在里面先投降了?那妥妥的投降派!但还是那句话:论心不论迹——他的出发点是什么?只不过是想保全妻子啊。
在电影中,许仙似乎没见过白蛇青蛇施法有多厉害,只见过端午节时小青被池水稀释的雄黄酒就能被烫得现出原形,然后还见过她们像是在为自己争风吃醋比剑,那不就相当于小女人情态吗?但是法海的强大他是见识过的,直接把他的房子花园变没了,带着他御风飞行,直接从杭州劫持到金山寺。于是在他心里认为:白蛇姐妹俩是万万打不过法海的。她们要救自己,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他妥协了,同意落发出家,希望白蛇不要再救他,希望法海放过白蛇。
?吴兴国版许仙还有一点很特别,他的职业设定是教书先生,而不是药铺伙计(或大夫)。虽然影视剧中许仙似乎都是书生模样,但吴兴国版才是真正的书生,落地书生,教书为业。这个人设就有别于药铺伙计的小市民形象。这意味他是饱读圣贤书的,他该有他自己的儒家礼法判断。所以他也会有反思,也可能会认为人妖苟合是不对的。在人妖应该有序的基本观念上,他或许也是认同法海的。
但不同的是,他认为是自己的错,不是蛇妖的错。他向法海求情时说:“是我勾引她们的,不是她们勾引我的”。反观法海为何要收青白二蛇,电影前半部还是对行善的蛇妖怀有友好、赞许态度的啊。转折点在于法海没能经受青蛇的诱惑,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丢了面子,嗔怒了。他认为那是蛇妖的错,不是自己的错。从这点上看,这许仙的思想境界却是高出法海许多了。
?最后许仙的结局,是被青蛇杀了,那是借青蛇之手殉情于白蛇。早期邵氏黄梅调电影白蛇传结局也是殉情,有点尬抄梁祝。但青蛇的许仙,如前分析的人设,是不可能自己去撞墙死的,所以是青蛇成全了他的殉情。至于小青,它是非道德的。就像现在有人讨论警惕未来人工智能机器人那样,它是非道德的,可能会做出非常离谱与危险的事,却不好用人的善恶是非评判它。这个青蛇也一样,不管它前面色诱许仙,还是后面杀许仙,都只能说非道德而已。
?被戏称为青蛇的电视剧版青蛇与白蛇,李铭顺的许仙,也是容易被误解的,因其初期的混混嗜赌形象劝退。但抛开初期白蛇对他的养成Play,成材后的许仙那是丝毫不弱于其他任一版。中状元,既弥补了吴兴国许仙落弟的遗憾,也替叶童许仕林提前完成光宗耀祖的任务。关键是天马行空的剧情背后的人物成长线清晰,逻辑合情合理。他对白蛇的深情,即使面对另一个容貌完全一样的凡间女子白素贞也不动心。他有胆气,是唯一或第一个看到白蛇现形没被吓死的。他不迂腐,听到法海要来收妖,会与娘子商量对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一起逃。他的结局,他托孤后出走云游四海,行善积德,做着与叶童版许仙出家修行类似的事情,所以最后他与白蛇功德圆满,一起成仙。通俗化电视剧,我觉得还是大团圆结局更好些。
?大陆在2006年首次翻拍白蛇传电视剧,潘粤明的许仙被评为最痴情的许仙,也是与所谓的懦弱绝缘的。其实这部电视剧与追光的白蛇传动漫最为相似。三十集的篇幅,前面二十多集只相当于白蛇缘起的前传,后面几集相当于白蛇浮生的正传,把传统白蛇传的几个经典桥段流水帐串联而已。正传难拍,比前传差一点意思,但这部电视剧的结局至少是完整的,感人的,白蛇:浮生却是烂尾的(第二部的青蛇修罗城外城不算啊)。
?动漫版许仙与潘粤明版许仙有个类似的失误是被传统白蛇传许仙懦弱涂毒太深,急于为之翻案洗白,却不得要领。让一介凡人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不明白论心不论迹的奥义,创作者认为只有让许仙不断救白蛇才能体现许仙的英勇事迹,并且是通过削弱白蛇形象来实现的,典型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好端端的一个独特的白蛇传故事被改成了英雄救美的俗套故事。这种思路适合写男频网文重生之我是许仙。偏偏女性市场的影视剧也喜欢许仙大男子主义,那就挺令人费解了。
?如果说潘粤明的许仙是幸运值开挂,他为救女友(老婆)求天求地,竟能让各路神妖人鬼都卖他面子,感于其痴情。白蛇缘起的许宣则是智力开挂,看他在最终战所起的作用,他作为一个凡人(后变成小妖),没有带入任何额外资源,只利用战场上既有资源,相当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竟然逆转了局势。而到了白蛇浮生,许仙直接法力(等效于武力)值开挂,针扎法海,装备碧玉笛,领悟“生命分流”技能,硬控金钵金毛犼。白蛇与青蛇都扛不住的法海,被许仙扛下了。
?这其中,从创作手法上讲,智力开挂可算上乘,法力开挂就落于下乘了,因为它不符合人设,强行机械降神。不过,若能借鉴某些古本增加许仙是捧钵侍者转世的人设,那他能硬控金钵就合理了。或者说许仙是类似唐僧金蝉子转世,小狐狸也看上他的精气,才愿与他交易。因为普通人的精气,普通人的命,其实没那么值钱。
白蛇浮生的许仙还有个问题:人设前后矛盾,而潘粤明的许仙形象,至少是贯彻全剧统一的。它一方面想参照前世许宣的勇敢,一方面又囿于传统白蛇传的误解要表现许仙的懦弱,不懂得取舍。
例如要表达许仙的不胆小,端午惊变被吓死可以不演的。正如田汉本白蛇传删了盗库银,认为它有损白娘子正义形象(但仍有折子戏盗库银,不在田汉剧本中)。李铭顺的许仙也不演被吓死,因不符合前后人设。即使一定要继承演绎端午惊变与盗仙草,那事后释疑斩草蛇的余波就大可不必。动漫中表演这段除了搞笑效果,对人物塑造没有积极意义。许仙被吓得躲进帐子里,实在有损前期建立的形象。在斩草蛇时,许仙推开白娘子,本来是有勇敢护妻的意味,但配上一句台词“我死了”,我在影院听到观众们是哄堂大笑,而不是感动。姐夫负责搞笑就可以了,给许仙频繁添加笑料就不妙了。
?然后在法海第一次上门收白蛇时,许仙抱走了金钵,却还特意用白蛇的视角来审判他,身形佝偻、踉跄,像是恐惧惊遑失逃。而且后来也没要解释误会的意思。由于跳过了水漫金山,最终战那场景开始,倒有点像断桥重逢,但是也没解释任何误会。法海现身后,小白突然主动现形让许仙“择一择”的转折有点生硬。从观众及法海的视角,许仙在前面就已经择过了呀,没有惊喜。唯一的作用是致敬前传缘起的经典镜头,包括许仙最后的牺牲精神,也仍是在消费前传。
?最后再提一句法海。如果能用“论心不论迹”来评价许仙,那么该用“论迹不论心”来评价法海,前者是对凡人的标准,后者是对圣人的标准。看白蛇浮生的法海,不管他喊“人妖有别”的口号是不是对的,只看他的所做所为,最像新白的法海,那就是勾结官府,专与主角团为敌,所以完全不讨喜。
?省流版总结:许仙论心不论迹,法海论迹不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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